落凤坡的夜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
我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结结实实抡了一下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腐味,混着旱烟叶子呛人的辛辣。我试图动一动胳膊,才发现手腕上缠着麻绳,粗糙的纤维扎进皮肉里,勒出一道道红痕。

这是哪儿?

记忆像碎掉的玻璃碴子,怎么都拼不完整。我只记得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出邯郸火车站,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妇女凑上来,说她是学校后勤的,来接新生。后来的事,就像被人掐断了电源,只剩下黑屏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,像水面冒出的气泡,咕嘟一声,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我猛地睁大眼睛,瞳孔拼命想要捕捉些什么。一盏煤油灯在土坯墙上晃了晃,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那脸像是被岁月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出来的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这是哪儿?”我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。

“这是你的家。”老太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凑过来,碗里飘出一股子中药味,混着某种更原始的腥气,“来,喝了,这是安胎的。”

安胎?

这两个字像两根针,直直扎进我的太阳穴。

“我还没怀孕。”我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句话,说完才觉得荒谬。我连男朋友都没有,一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大一新生,安什么胎?

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,那光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树叶,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挂在枝头。她没再劝我喝药,只是把那碗东西搁在炕沿上,转身出去了。

门板合上的时候,我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。浓重的方言像是另一门外语,我只隐约听出几个音节——“五万”“大学生”“能生”。

五万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心口上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自己不是被拐到了什么偏远山区,而是被人明码标价,论斤称两地卖了。

眼泪还没来得及涌出来,门又开了。

煤油灯的火苗蹿了蹿,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门口挤进来。说是挤,一点不夸张。那门框矮得只到他胸口,他得弯着腰才能进门,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。

“就是她?”

这声音浑厚得像闷雷,在低矮的土坯房里滚了两滚,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老太太跟在后头,嘴里念叨着:“二壮,你小点声,别吓着人家城里姑娘。”

二壮。
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像是从哪本农村题材的小说里蹦出来的。可这分明不是小说,是我血淋淋的现实。

煤油灯被他举高了,我终于看清了这张脸。肤色黝黑,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,眼睛不大,但亮得有些过分,像是冬天里擦亮的铁器。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风吹日晒了三十年,可后来我知道,那年他才二十二。

他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,像是被火烫了一下。

“捆着干啥?”他闷声说了这一句,转身又弯腰出去了。

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什么,凑过来解我手腕上的麻绳。绳子一松,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手,又麻又疼,但我咬着牙没出声。

不是因为我坚强,是因为我知道,哭和闹在此时此刻,屁用没有。

外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远远地传过来,又被山风撕成碎片。我蜷缩在炕角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逃,必须逃。但现在不行,我不知道路,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这山里到底住了多少人,贸然跑出去,只怕连这间屋子都出不了就会被逮回来。

我得等。
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这个“等”字,后来成了我活下去的全部信念。

二壮端着一碗面进来了。面条是手擀的,宽得像裤腰带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葱花撒得倒是不少,绿莹莹的,看着居然有点食欲。

“吃。”他就说了这一个字,把碗放在炕沿上,转身又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
他停住了,没回头,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
他肩膀僵了一下,半晌才说:“五万。”

“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把门带上了,留给我一室沉默和一碗渐渐坨掉的面。

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端起来吃了。不是因为原谅,不是因为妥协,是因为我要活着。活着才有希望,活着才能逃出去,活着才能把这群人一个一个送进监狱。

面条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,咸淡适中,面条筋道,鸡蛋煎得焦香。我一边吃一边想,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顿饭——被拐卖的第三天,我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炕上,吃着他亲手做的面,心里盘算着怎么让他牢底坐穿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,慢慢沉进了这座大山。

这里叫落凤坡,名字起得倒是好听,可实际上就是太行山深处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全村二十三户人家,散落在几个山坳里,最近的镇子在山下,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。没有公路,没有信号,没有一切现代文明的痕迹。

我住的那户人家姓高,老太太叫高陈氏,是二壮的娘。二壮大名高满仓,家里还有一个哑巴妹妹叫高小穗。他爹前些年上山采药摔死了,就剩这三口人。

头三天,我绝食。

不是装的,是真的吃不下。一想到自己被人当成货物一样买卖,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。高陈氏急得团团转,又是熬粥又是炖鸡,可我一口都不碰。高满仓倒是沉得住气,每天三顿饭照做不误,做完就放在炕沿上,也不催我吃,到点了来收碗。头两天碗里是什么样,收的时候还是什么样。

到了第四天,我撑不住了。不是意志不坚定,是身体不允许。胃开始痉挛,头开始发晕,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。我看着碗里的小米粥,咽了口唾沫,端起来喝了。

高陈氏在门外偷看,见我端了碗,乐得嘴都合不拢,颠着小脚跑去跟高满仓报喜。我听见她压低了声音说:“喝了喝了,我就说这姑娘是个明白人。”

明白人。

这三个字让我想笑,又想哭。我不是明白人,我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。

第七天夜里,我趁他们都睡了,摸黑溜出了门。

月亮只有薄薄的一弯,挂在东山头,像一把割不断的细镰刀。我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,硌得生疼,但不敢停。来的时候我留心记过方向,村口有棵大槐树,槐树往东有条小路,沿着那条路一直走,应该能到镇上。

可我忘了一件事——这山里的路,白天和晚上是两个样子。

我刚摸到村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乱晃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跑了跑了,往村口跑了!”

我拼命跑,石子硌得脚底板血肉模糊,可我顾不上疼。风灌进嘴里,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。

可我跑不过他们。

这山里的人走惯了山路,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,我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他们却像踩在自己家炕头一样稳当。

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铁钳,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了一个人胸口上。

“跑啥?”是高满仓的声音,喘着粗气,胸腔像一面被捶响的鼓。

我挣扎着,指甲掐进他手背里,掐出了血。他闷哼一声,没松手,反而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小鸡似的。

“放开我!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这是犯罪!要坐牢的!”我扯着嗓子喊,声音在山谷里来回碰撞,变成一串空洞的回音。

没人理我。

周围站着的几个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,手电筒的光打在我脸上,我眯着眼,看见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,比任何凶狠都让人绝望。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,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。一个花钱买来的媳妇,想跑,那才是不对的。

高满仓把我扛回了屋里,轻轻放在炕上,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后他蹲在炕沿边,低着头,像一尊石雕。
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这山里方圆百里都是山,你不认识路,夜里野兽又多,跑出去也是死。”

我不说话,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裤腿上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以我的体力,以我对这片山的陌生,就算跑出去,也撑不到山下。

“你别哭了。”他蹲在那里,手抬了抬,像是想拍拍我的背,最终还是放了下去,“我不会碰你。”

我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脸。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土墙上,像一个巨大而孤独的怪物。

“真的。”他补了一句,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对自己发誓。

我没信。

一个花了五万块钱买媳妇的男人,说不会碰我,这话的可信度大概跟彩票中头奖差不多。

可接下来的日子,他确实说到做到了。

我们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半个月,他睡地上,我睡炕。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,是拿旧床单改的,洗得发白,上面还有几个破洞。夜里我透过破洞看见他蜷在地上的身影,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。

高陈氏急了。

她开始明里暗里地催,今天炖一锅老母鸡汤,说是给我补身子,实则是壮阳的;明天去镇上赶集,买回来一堆大红大绿的布料,说是要给我做衣裳,实则是催着圆房。

“二壮,你都二十四了,”高陈氏在院子里念叨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透过窗户纸传进来,“人家老王家的孙子都打酱油了,你连个媳妇都搞不定,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?”

高满仓闷头劈柴,一声不吭。斧头落下去,木头应声裂开,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
“这姑娘你花了五万块,五万块啊,咱家攒了五年的钱,你要是不把事办了,这钱不就打水漂了?”高陈氏的声音尖了起来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
高满仓终于停了手,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,说:“娘,你别说了。”

“我怎么不能说?我是你娘!”

“你要再说,我就上山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把高陈氏浇了个透心凉。她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究没再吭声,转身进了灶房,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。

我后来才知道,“上山”对高满仓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他爹就是在山上摔死的,那之后他有三年没上过山,村里人都说他怕山。可高陈氏知道,他不是怕,他是恨。他恨那座山夺走了他爹,又不得不靠着那座山活下去。

第十二天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
高小穗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雏鸟,棕褐色的羽毛,眼睛还没睁开,张着嫩黄的小嘴唧唧地叫。她比划着,意思是鸟窝被风刮下来了,鸟妈妈不见了。

我看了一眼那鸟,又看了一眼高小穗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我接过那只鸟,找了点碎布头,在炕角给它搭了个窝。又用眼药水瓶洗干净,装上稀释的小米糊,一点一点地喂。

高小穗蹲在旁边看,看得入了迷,忽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,咧嘴笑了。

她笑起来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虽然不会说话,但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在说。

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家不全是坏人。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我狠狠掐灭了。不行,我不能心软。心软是沦陷的开始,我必须时刻记住,我是被拐来的,这里不是我的家,这里的人贩子、买主,都是罪犯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慢得像水滴石穿。

我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,不是因为认命,是因为要保存体力。我帮着高陈氏做饭、喂鸡、晒草药,表面上看起来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。高陈氏对我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好,从最初的提防,变成了后来的信任,甚至开始教我做针线活。

“你手巧,比小穗强多了。”高陈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,“老天爷把你送到咱家,是咱家的福气。”

我在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显,只是低头继续绣手里的花样。那是一朵并蒂莲,高陈氏说是给我做嫁妆用的。

高满仓每天早出晚归,在地里忙活。我和他之间的对话,少得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。无非是“吃饭了”“嗯”“睡了”“嗯”,像两台信号不好的对讲机。

可有些东西,是在沉默中慢慢发酵的。

比如我渐渐发现,他碗里的饭永远比我碗里的少。每次炖鸡,两只鸡腿都在我碗里。冬天夜里,他总会偷偷往我炕洞里多塞两把柴火,然后自己裹着那床薄被子在地上缩成一团。

比如高陈氏骂我的时候,他会冷不丁冒出一句“够了”,声音不大,但高陈氏立刻就闭嘴了。

比如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洗衣服,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看见我冻得通红的手,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屋,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我脚边,然后又扛着锄头走了。

这些细碎的温暖,像春天的雨,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土壤。我知道不能要,可它们就这么不由分说地落下来,落进我心里最干涸的地方。

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,我在后山捡柴火,迷了路。

这片山我还不熟,转来转去都是差不多的树,差不多的石头,差不多的暮色。天色暗得很快,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大盆墨汁。山里起了风,松涛阵阵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。

我开始害怕了。

不是那种理智层面的害怕,是原始的本能恐惧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我想起高满仓说过的话——山里有野兽。

就在这时,一声长长的口哨从山谷那边传过来,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声音在山壁上撞来撞去,荡出一片回音。

“许芷晴——”

是他在喊。

我愣了一秒,然后拼命地回应:“我在这儿!在这儿!”

手电筒的光柱从灌木丛后面扫过来,照在我脸上。高满仓拨开树枝冲过来的时候,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。那表情里有焦急,有慌张,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他跑到我面前,气喘吁吁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月光下,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,手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他上下打量我,声音有些发颤。

我摇摇头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
“走,回家。”他说着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。

我看着那只手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,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一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的手,粗糙,难看,却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。

我没有去握那只手,自己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说:“走吧。”

他也没在意,把手收回去,走在前面给我开路。遇到有荆棘的地方,他会伸手把枝条拨开,等我过去了才松手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忽然停下来,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我。

“山里凉,穿上。”

我没接,他就把外套搭在我肩膀上,继续往前走。

那件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,阳光晒过的棉花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不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我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外套跟在他身后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刚好够我踩着走。
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翠翠和傩送在月光下的渡口。可人家那是清清白白的情窦初开,我这算什么呢?一个被拐卖的女大学生和一个买她的男人,在月色下并肩走路,说出来都像个黑色幽默。

回到家,高陈氏已经睡了,灶台上温着一锅红薯粥。高满仓盛了两碗,一碗推到我面前,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上喝。

粥很甜,红薯很糯,我喝得很慢。

“你刚才喊我名字了。”我说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

“你录取通知书上有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目光投向外面的夜色,“许芷晴,名字好听。”

我没接话,低头喝粥。碗底的红薯被我搅成了一团糊状,甜的,可咽下去是苦的。

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,透过布帘上的破洞,看见他还坐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煤油灯的光太暗,我看不清那是什么,只看见他反复摩挲着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我想起一个月前,我还在大学宿舍里跟室友讨论军训哪个教官最帅,为食堂的红烧肉到底是两块五还是三块钱而争论不休。那时我最大的烦恼是四级能不能过,最大的愿望是毕业后去北上广闯一闯。

而现在,我在这座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大山里,和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,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。
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,清清冷冷地照着这片沉默的山。

我闭上眼睛,在心底默默算着日子。已经一个月了,学校那边应该已经报了警。可这山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,警察能找到这里来吗?

就算找来了,我还愿意走吗?

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脑海,我猛地睁开眼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许芷晴,你在想什么?你是被骗来的,你是被卖来的,这是非法拘禁,这是犯罪。你对这里产生任何感情,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。

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:那他对你的好呢?那些小心翼翼的照顾,那些笨拙的关心,那些沉默的付出,都是假的吗?
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想再想了。

有些事情,越想越糊涂,越想越危险。

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。山里的秋天来得早,去得也快,像一场短促而热烈的恋爱。

地里的玉米收了,花生刨了,红薯也起了。院子里晒着一片金黄,是玉米粒铺成的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秋天的脊背上。墙角堆着几个大南瓜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,高小穗给它们每个都画上了笑脸,看着又好笑又心酸。

高满仓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。劈柴、腌菜、磨面,一天到晚不得闲。我帮着他腌了两缸酸菜,盐放多放少他从不挑剔,我做什么他都吃得香。

有一次我切菜切到了手,血珠子冒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冲过来了。他抓着我的手看了看,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白布,笨手笨脚地给我包扎。布缠得太紧,勒得我手指发紫,他又拆了重来,反复折腾了好几次,终于包好了,丑得像一根白萝卜。

“以后别切菜了。”他说,耳朵尖红红的。

“那谁切?”

“我切。”

后来他真就自己切菜了。一个大男人,五大三粗的,握着菜刀的样子像在劈柴,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。高陈氏看了直摇头,说:“这哪是切菜,这是剁馅呢。”他也不恼,继续笨拙地切,切完了还问我:“这样行吗?”

我忍着笑说:“行,怎么不行,土豆丝炒土豆棍,都是土豆。”

他愣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

他的笑和他这个人一样,不张扬,不热烈,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,慢慢地烧着,却烫得很。笑起来的时候,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黝黑的脸上会露出一点少年的影子,让人觉得他还年轻,比实际年龄还年轻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低下头去生火,假装什么也没发生。

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,镇政府来了人。

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远远看见两个人从山路上走下来,一男一女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背上印着“镇政府”三个字。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手头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是来救我的吗?是警察吗?

高陈氏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那两个人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,堆起一脸褶子笑:“哎呀,马主任来了,快进屋坐,喝杯水。”

那马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胖乎乎的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他进屋坐下,接过高陈氏递过来的水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随口问道:“这就是你家新娶的媳妇?听说是从河北那边来的?”

高陈氏笑着点头,往我身上一指:“是是是,我们二壮的媳妇,叫芷晴,大学生呢。”

马主任“哦”了一声,多看了我两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我心里翻江倒海,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求救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原因有二。其一,我不知道这马主任和他们是什么关系,万一蛇鼠一窝,我贸然求救只会打草惊蛇。其二,高陈氏就站在旁边,我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。

可我没想到的是,马主任走的时候,趁高陈氏去灶房倒水的工夫,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:“你要是需要帮助,下次赶集的时候来找我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,像一阵风,来去无踪。

我站在原地,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这是什么意思?他知道我的处境?他是想帮我,还是在试探我?下次赶集是什么时候?我该不该去?

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,理不出头绪。

高满仓从地里回来的时候,马主任已经走了。高陈氏把这事跟他说了,他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闷头去洗手吃饭了。

饭桌上异常的沉默。高陈氏夹菜给我,我道谢,高小穗冲我笑,我也笑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
吃完饭,高满仓破天荒地没去院子里抽烟,而是坐在炕沿上,盯着煤油灯发呆。我洗完碗回来,他还在那里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了,又停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拿过地上的铺盖,像往常一样打地铺。

我看了他一眼,掀开帘子上了炕,躺下去,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。

半夜,我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。是布帘子被掀起的声音,很轻,像风。

我闭着眼睛,呼吸尽量保持平稳,可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。

脚步声停在炕边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炕沿上。然后是他退开的声音,布帘子重新落下,脚步声远去了。

我睁开眼睛,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,看见炕沿上放着一个布包。我摸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有零有整,最大的面额是五十,最小的是一块。数了数,一共三百七十二块。

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皱巴巴的,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回家。

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。但他今年二十四了,村里没上过学的人很多,他大概也是其中之一。

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纸都被汗水洇湿了。

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
高满仓照常天不亮就起了床,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稳健而有节奏。

我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煮好了粥,炕沿上放着两碗,一碗是我的,一碗是高小穗的。他自己的碗放在灶台上,走过去看,已经凉透了。

我把那沓钱和纸条摆在桌上,推到他对面。
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
他没看那沓钱,低头喝粥,吸溜吸溜的,喝得很响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我愣住了,准备好的那些质问、试探、迂回,忽然全都用不上了。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走。”他把碗放下,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“下个礼拜三镇上赶集,到时候我送你下山。”

高陈氏从灶房里冲出来,手里的锅铲差点摔在地上:“你说啥?你疯了?五万块钱呢!你爹的命换来的五万块钱!”

“娘。”高满仓站起来,比高陈氏高出一个头还多,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矮小的母亲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,“人不是东西,不能买卖。”

“可钱呢?钱打了水漂了?”

“钱我来还。”

“你还?你拿啥还?你一年到头刨地能刨出几个钱?”

高满仓没接话,转身出了院子。我追出去,看见他站在院门口那棵槐树下,背对着我。秋天的阳光把槐树的影子打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。

“为什么?”我站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发抖。

他没回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那天晚上在山上迷路,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哭了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你哭了,你以为我没看见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哭的时候,我想起我姐了。”

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还有个姐姐。

“我姐十六岁的时候嫁到山那边,生娃的时候大出血,来不及送医院,人就没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,“她嫁过去之前,也哭了一场,跟你哭得一样。”

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,有一片落在他肩头,金黄金黄的,像一枚别在旧衣裳上的勋章。

“你跟我姐不一样,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,“你读过书,你有本事,你不该困在这山里。”

我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风吹过山谷,松涛阵阵。远处有鹰在天空盘旋,一圈一圈的,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。

马主任说的赶集的日子,是下个礼拜三。

在接下来的五天里,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,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。

高小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要走的消息,那天晚上抱着那只已经长大了的鸟跑到我屋里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。那只鸟翅膀上的羽毛已经长全了,棕褐色的,阳光下会泛出金属般的光泽。高小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啾啾”,因为刚捡回来的时候它就只会啾啾叫。

她比划着,意思是: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

我蹲下来,拉着她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穗,姐姐不是不要你们,姐姐是回家。等姐姐安顿好了,就回来看你。”

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。一个被拐卖到这里的人,脱身之后怎么可能还回来?可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,我不忍心说实话。

高小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啾啾塞进我怀里,比划着说要把鸟送给我。

我把鸟还给她,说:“这是你的啾啾,姐姐带不走。你替姐姐好好养着它,好吗?”

她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又笑了。

高陈氏的态度在这五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头两天她还赌气不跟我说话,做饭也只做三个人的,没有我的份。高满仓把他的那份端给我,自己啃凉馒头。高陈氏看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第三天,灶台上多了一碗红糖鸡蛋。

我知道那是高陈氏煮的,但端着碗送到我面前的是高满仓。他放下碗,还是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我看着那碗红糖鸡蛋,热气氤氲中,高陈氏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模糊成了一团。

第四天晚上,高陈氏敲了我的门。

她端着一双布鞋走进来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花,针脚细得像是机器做的。

“山里的路不好走,你穿这个,脚不疼。”她把鞋放在炕上,像是不好意思似的,转身要走。

“大娘。”我叫住她。
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,花白的头发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
她的肩膀颤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第五天,也就是赶集的前一天,高满仓破天荒地没有下地。

他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天,劈了一大堆柴,把水缸挑满了,又把鸡窝修了修。临近傍晚的时候,他端了一盆热水放在我门口。

“洗洗脚。”他说,“明天要赶路。”

我端了水进屋,脱了鞋袜,把脚泡进热水里。水温刚刚好,不烫也不凉,像是特意调过的。泡了一会儿,我忽然发现水面上漂着几片艾草叶子,淡淡的药香浮上来,让人莫名地安心。

他知道我走山路脚疼。

他知道艾草能活血。

他知道很多事情,可他从来不说。

我洗完脚,端着水出去倒,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不定。月亮爬上来了,清冷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,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。

我把水泼在墙根,转身要回屋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到了镇上,往东走,有个汽车站,每天有一班车去县城。”

我站住了。

“到了县城,你去火车站,买到邯郸的车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“钱要是够的话,买卧铺,别买硬座,路太远,你坐不住。”

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
“高满仓。”我背对着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走了,你会怎样?”

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。

“我种我的地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种认命的平静,“日子该咋过还咋过。”

我转过身,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,只有那双眼睛亮着,像两颗蒙了尘的星子。

“你就没想过,跟我一起走?”

他怔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。

“我走了,俺娘咋办?小穗咋办?”他说,“这山里头,能出去的人早就出去了,出不去的,都是一辈子困在这里的命。”

他抬起头,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芷晴,”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叫得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回去好好读书,好好工作,找个好人家嫁了。这山里的事,你就当做了个梦。”

梦里梦外,有些事情可以假装没发生过,有些事情却像是烙印,烫在心口上,哪怕时间过去再久,那疤还在。

赶集的日子到了。
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高满仓就在门外等我。他穿了一身干净衣裳,深蓝色的中山装,洗得发白,但熨得很平整。头发也梳过了,用水抿得服服帖帖,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。

高陈氏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包袱塞进我手里,转过身去抹眼泪。

高小穗抱着啾啾,站在门槛上,没有哭,只是呆呆地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像只小兔子。

“小穗,姐姐走了。”我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
她伸出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:两只手放在心口,然后指向我。

这是她自创的手语,意思是“我心里有你”。
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转身走出院门,不敢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腿了。

山路弯弯绕绕的,高满仓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像刚来的时候一样。只不过那时候我被他扛在肩上,现在我走在他身后。

不同的是心境。

来的时候我是他的货物,走的时候我是他的人质——不对,不是人质。是什么呢?我说不清楚。这五十九天的山里生活,像一场荒诞的修行,把我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大一新生,变成了一个心里装着太多秘密的女人。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太阳刚冒头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一缕一缕地缠在山腰上,像少女的腰封。满山的柿子红了,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,在晨雾里明明灭灭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高满仓忽然说。

他走到路边,爬上一棵柿子树,摘了几个熟透的柿子,用衣襟兜着,下来递给我。

“路上吃。”他说,胸口因为爬树而剧烈起伏着。

我接过柿子,触手温热的,是他胸膛的温度。柿子上还沾着露水,晶莹剔透的,像泪珠。

他继续往前走,我跟在后面,咬了一口柿子。甜的,软糯的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我用袖子擦了擦,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柿子。

“高满仓。”我又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初为什么花了五万块钱买我?”

他的脚步慢了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
“我娘的主意。”他说,“她说家里没个女人不行。”

“那你呢?你不想?”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“我本来不想要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可那天你从火车站被人带出来,我躲在车里偷看,看见你穿着一件白裙子,头发披着,风一吹就飘起来了,像个仙女。”

我心里一震。

“后来她们把你塞进车里,你睡着了,头靠在车窗上,脸上还有眼泪干了的痕迹。”他说着,脚步不停,可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,“我就想,这姑娘咋就被人卖了呢?她爹妈该多心疼啊。”

山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满山的树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替谁哭。

“我就想着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快要被风声吞没了,“与其让别人买去受罪,不如我买了,好歹我能对她好点。”

我停下脚步,站在山路上,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。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
他以为他没有回头,可他已经回了无数次头了。

从他在车里偷看我的第一眼起,他就已经回头了。
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不承认。

就像我。

我也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回头,可当高小穗把那颗心比给我的时候,当高陈氏深夜往我炕洞里添柴的时候,当他在月下看着我,说“我种我的地”的时候,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回了头。

只是我不知道。

或者知道了,也不愿意承认。

到了镇上,他把我送到汽车站。说是汽车站,其实就是路边一根生锈的铁杆子,上面挂着一块木板,写着“候车点”三个字。

他把那个布包袱交到我手上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沉甸甸的,递过来。

“这是啥?”我打开一看,是一包硬币,一分、两分、五分、一毛、两毛、五毛的都有,花花绿绿的,像一座小山。

“零钱,”他说,“路上上厕所要钱。”

我捧着那包硬币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心这么细?”我抹着眼泪说。

他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娘说的,出门在外,零钱方便。”

车来了,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车身上锈迹斑斑,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纹。车门打开,一股柴油味和烟味扑面而来。

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站在车外,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窗看着我。

车子发动了,突突突地响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
车开动了,缓缓地驶离那个破旧的候车点。

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棵种在公路边的树。晨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一直延伸到我坐的这辆车上。

车转过一个弯,他消失在了晨光里。

我坐在颠簸的中巴车上,手里捧着那袋硬币和一个柿子,忽然觉得这趟回家的路,怎么比来的时候还要漫长。

人贩子拐走一个人,只需要一针迷药。可一个人要走出一个人的心,可能需要一辈子。

而有些人,你明明已经走出了千里万里,心却还留在那个地方。

窗外,太行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。我闭上眼睛,高满仓的脸在脑海中浮现,他在月下说“我种我的地”时那种认命的平静,让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。

许芷晴,你自由了。

你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
可心里某个地方,有个声音在问:家,到底是什么地方?是那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还是高小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?是邯郸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喧嚣,还是高满仓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?

车到县城的时候,我下了车,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邯郸的票。候车室里人来人往,各种方言在空气中碰撞,热闹得像菜市场。我坐在长椅上,把高陈氏纳的那双布鞋换上,软软的,合脚,像踩在云彩上。

广播响了,去邯郸的火车要检票了。

我站起来,拎着那个布包袱,往检票口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。我伸手一摸,是那沓钱和纸条,已经被汗水洇湿了,皱巴巴的,可“回家”那两个字还看得清楚,歪歪扭扭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,笨拙,却真实。

我把纸条展开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把纸条叠好,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,转身走出了火车站。

候车室外面,阳光很好,亮得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县城不大,街道不宽,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,五金店、杂货铺、面馆、理发店,烟火气十足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

路过一家公用电话亭的时候,我停下脚步,犹豫了很久,最终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“喂?”

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,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电话机上。

“妈,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芷晴!你在哪儿?你知不知道妈妈找你找得快疯了!你爸头发都急白了!你……”

我听着母亲的声音,泪流满面,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。

“妈,我没事,我很好,你别担心。我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
“你在哪儿?快告诉我,我让你爸去接你!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就在县城火车站,可话到嘴边,忽然变了。

“妈,我在……我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但是你放心,我会回去的。只是……可能要晚几天。”

“几天?为什么要晚几天?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芷晴,你跟妈妈说实话!”

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,焦急地喊着“让我跟她说”。然后是母亲把电话递给父亲的声音,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芷晴,你在哪儿?爸来接你。”

我咬了咬嘴唇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爸,我遇到了一个人,他救了我。我想……我想先把他安顿好,再回去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“什么人?”父亲的声音警惕起来。

“一个好人。”我说,“一个真正的好人。”

挂掉电话,我站在电话亭里,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世界。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,可我心里最亮的地方,却是一个月光下的身影,他蹲在炕沿边,低着头,说“人不是东西,不能买卖”。

我擦了擦眼泪,推开电话亭的门,转身往汽车站走去。

县城到小镇的车,一天只有一班。我到车站的时候,车已经要开了。我买了票,跳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
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高楼变成了乡镇的平房,又从平房变成了起伏的山峦。太行山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壮丽的金色,层层叠叠的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
我在路上买了一包东西,鼓鼓囊囊的,抱在怀里。

车到小镇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我下了车,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。

走着走着,天就全黑了。

月亮从东山头爬上来,还是那弯薄薄的月牙,像一把割不断的细镰刀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

我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心里有些东西还没想明白。

可走到那个熟悉的拐弯处时,我看见前方有一点亮光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。

走近了,看清了。

是一盏煤油灯,挂在院门口那棵槐树上。

灯下站着一个人,高大的,沉默的,像一棵种在月光下的树。

他看见我的那一刻,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人施了定身法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他惊愕的表情,嘴巴微张着,想说又说不出来。

我站在他面前,气喘吁吁的,怀里还抱着那包东西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山谷里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,“你咋回来了?”

我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
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标签还在上面,是县城百货大楼买的,花了我身上几乎所有的钱。

“山里冷,你穿这个。”我说,学着他当初的语气。

他捧着那件羽绒服,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那是我第二次见他笑。

比第一次好看多了。

月亮爬上树梢,清清冷冷的光洒下来,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的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,哪个是我的。

远处,高小穗的啾啾叫了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,像是替这个不会说话的姑娘,说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。

门开了,高陈氏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我的那一刻,锅铲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灶房。

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响得多。

油烟从灶房的窗户里冒出来,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起,散入茫茫夜色中。

我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山里的空气,真好啊。

好得让人想哭。

高满仓还站在原地,捧着那件羽绒服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那双不大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。

“你还没吃饭吧?”他终于找回了声音,哑哑的,像沙砾在磨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给你做。”

他转身要往灶房走,我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
“高满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说的话,还算数吗?”

他愣了一下:“啥话?”

“‘人不是东西,不能买卖。’”我说,“所以我不是你买的媳妇,对吧?”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
“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不是我买的,你是你自愿留下的。”

我松开他的袖子,往灶房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还有,”我背对着他说,“我叫许芷晴,你可以叫我芷晴。”

身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……芷晴。”他终于叫了出来,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孩子。

我在夜色里笑了。

灶房里高陈氏的炒菜声更响了,锅铲翻飞的声音里夹杂着吸溜吸溜的抽鼻子声。高小穗从屋里跑出来,赤着脚,怀里还抱着啾啾,看见我就扑过来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啊——”,那是她表达高兴的唯一方式。

我弯下腰抱住她,手在她瘦削的背上拍了拍。

“小穗,姐姐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姐姐再也不走了。”

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针的清香和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,混在一起,成了这世间最朴素的烟火气。

我抬起头,看见月亮的旁边有一颗星星,不是很亮,但在月光下倔强地亮着,像极了一个人沉默的眼睛。

有些事情,你不经历过,永远不知道答案。

有些路,你不走完,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
而有些人,你以为他是你的牢笼,最后却发现,他是你的归途。

高满仓还站在那里,穿着我买的那件羽绒服,站在月光和煤油灯交织的光影里,看着满院的鸡飞狗跳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、满足的笑。

他这一生,大概从来没想到过,花了五万块钱买来的东西,最后会花光所有的钱,给他买一件羽绒服。

人算不如天算。

天算不如——人心。

(灶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,混着葱花炝锅的焦香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
高陈氏扯着嗓子喊:“吃饭了!”

高满仓回过神来,刚要迈步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跑进屋里,从炕洞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他藏了很久的、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一块花布,大红大绿的,俗气得要命,可摸着就知道是好料子。

他把花布往我怀里一塞,低着头说:“给你做衣裳。”

我看看那块布,又看看他,想笑又想哭。

“高满仓,”我说,“你这审美,是真不行。”

他挠挠头,憨憨地笑了。

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,清冷的光照着这小小的院落,照着灶房烟囱里冒出的炊烟,照着槐树上挂着的煤油灯,照着这个终于完整的家。

而我,许芷晴,一个曾经被拐卖的女大学生,在落凤坡的第一个春天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有时候,你以为你失去了整个世界,其实你只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而那个世界里,有一个人,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用最笨拙的方式,告诉你什么叫做——心甘情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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